Keep an Eye on You

迦尔纳年约二十,身形纤瘦,姿容秀美,有一头漂亮的银色短发(生来如此,并非哪家理发店的好手艺),一对极其特别的眼睛(不知为何眼角总带着哭泣一般的红色),和永远取不下来的金色耳环(耳坠又大又圆,上面似乎雕刻着奇异花纹)。基本不怎么说话,也不笑,站在那里永远像一座正在熔化的雕塑,对外无差别喷发蓬勃热气,如果能够摸一摸里面就会发现只有冰冷和坚硬。即使这样,还是深受女孩子欢迎,在花店打工期间,天天都有女学生背着书包雀跃地在店里盘旋。他的温柔大概表现在:即使女学生们什么都不买,也不会赶她们走,而是像一只反应迟钝的树懒那样不厌其烦地介绍那些花朵。话说回来,他是不是真的接收不到人类表达感情的信号?

以上是阿周那从狙击枪背后观察数日得出来的结论。这段时间他天天跟踪迦尔纳,从学校到花店,从图书馆到住处,这是个很漂亮的男人,堪称他最赏心悦目的任务目标之一,也许去掉之一,但是作为“俱卢”的王牌杀手,美貌并不足以使他有丝毫动摇。

虽然他也说不清自己为什么到现在还没下手。

迦尔纳虽然并非任人宰割的软弱男人,甚至有极佳的武术底子和箭术,但是说到底也只能应付日常生活中遇到的麻烦。躲开寻衅滋事的校园恶霸,没问题;躲开深夜小巷里的流氓混混,没问题;躲开流窜在街上的小偷盗贼,没问题。但要躲开从阿周那的枪里射出的子弹——恐怕他连反应的余地都不会有,就彻底化作亡魂。

但是阿周那已经没有继续困扰的余地了,因陀罗下了死命令,今天之内务必让迦尔纳成为一具尸体,否则就算他任务失败。至于任务失败的后果,阿周那不愿去想。成为杀手以来,他还从未失败过,但他绝不能为了这个陌生的漂亮男人将自己置于危险境地。母亲每天在家迎着灯光端出热汤等候他,何况还有母亲的殷殷期盼:他的哥哥就快要找到了,据说现在就在这座新搬来的城市。那是他的母亲嫁给他的父亲前生下的孩子,虽与他异父,但终究他们有一半的血液相同,等找到哥哥,他在这个世上的联系就又多了一个。

迦尔纳从花店里走出来。他穿着一件红色的上衣,还裹着那条黑色围裙,手里抱着一包法棍,大概是他的晚餐。你不会有吃掉它们的机会了,阿周那在心里想。


阿周那跟着他走出这条街,在街头的小店里为失明的老婆婆奉上鲜花一束;穿过马路,在书店门口为流浪的小猫倒了牛奶一盒;途经教堂,在苹果树下为哭泣的小女孩摘下风筝一只。每天都是这样,原本二十分钟的路程被他走来,非要花上两倍甚至三倍的时间。终于快到住处的时候,小巷口有一个衣衫褴褛的乞丐,一看到他,就哀哀地恳求。

他停下脚步:“你想要什么?食物还是住处呢?我这里有吃的,如不嫌弃,今晚可以去我家睡。”

“都不要。”

“那么是想要金钱吗?我这里还有一些,都给你吧。”

“也不要。”

“那我还可以给你什么呢?”

“我想得到幸运和庇护。”

迦尔纳想了想,将手里的法棍放在一旁,轻声说了句“稍等”便背过身去,不一会儿,他把一个金灿灿的物事递给乞丐。那是一个铠甲一般的东西,和他的耳环很像,一样的明亮耀眼,一样的奇特纹路。

“这是我唯一拥有的幸运和庇护,我把他送给你,希望你以后有快乐和安稳的人生。”

乞丐深深鞠躬道谢,捧着得到的黄金离开了。


迦尔纳回到家里,把法棍在桌上放好,慢慢脱下衣物。阿周那连忙闭眼,怎么不进房间或者浴室就脱衣服!直到他痛呼出声,阿周那才睁开眼睛,发现他的胸前鲜血淋漓,有可怕的伤口盘亘在皮肤上。是刚刚送给乞丐的东西?

他还在思考着,耳麦里突然传来电流的滋啦声。他困惑地眨眨眼睛,他没有搭档,平时出任务向来是单打独斗,组织配给他耳麦,要求他必须戴上,他虽然照做,但其实也知道这玩意儿只是摆设而已。那么现在又是谁在另一头发出了信号呢?

很快耳麦里传来老迈而沉稳的声音:“阿周那,我命令你立刻动手。”

是因陀罗,他终于失掉了耐心,亲自上阵指挥了。阿周那这时却笑了笑:“动手之前,我有个问题一直不明白。”

“你说。”

“迦尔纳不过是个普通人,甚至可以说是个好人,极其高尚的好人。为什么一定要杀了他?”

“有两个原因。一个是预言。预言说如果放任他继续活下去,总有一天他会成为你最大的敌人,你终将死在他的手上。所以我要求你先下手为强。”

“第二个原因呢?”

“你杀了他我自然会告诉你。”

阿周那端起枪,眼前闪过母亲温柔的微笑,他摇摇头,挥去那些软弱的印象,瞄准全身已被鲜血染红的迦尔纳。对着视野中那毫无防备的身影,扣下扳机。

身影倒下了。更多的血流了出来,很快在地面上蔓延开。

“第二个原因是什么?”

“第二个原因,也是更重要的原因,迦尔纳就是你和你母亲一直在寻找的那个人。他就是你同母异父的哥哥,也是你母亲不忠和背叛的证明。”

耳麦里又发出滋啦一声,随后再无声响。

“我知道了,父亲。”他静静地回答。


阿周那放下枪,手机嗡嗡震动,他费劲地掏出来,是母亲。他接了起来。

“阿周那,今晚回来吃饭吗?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

“是什么?”

“终于有你哥哥的确切消息了,他在城里大学的一名学生,好像还在某家花店打工,你明天要是有空,可以陪我去学校看看吗?”

“当然了,母亲。我今晚回家吃饭。”


阿周那挂掉电话。从屋顶跳到阳台上,推开玻璃门走了进去。迦尔纳躺在地面上,美丽的面孔已经失却了生机,仿若哭泣的眼角沾上鲜血,像是红得刺目的眼泪,银发铺散开来又像是冷冰冰的雪。

他蹲下来靠近这还散发温热的尸体。一个吻轻轻落在胸前巨大的伤口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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