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影

她的房间里有一个幽灵。

有时藏在窗帘后,有时躲在衣柜里,有时就那么堂堂正正立在房间中央,深夜醒来,总是不言不语同她对视。开始时她很害怕,悄悄告诉母亲我的房间还有个人,伊格赖恩温柔地拍拍她,让她不要胡思乱想,转头带她去了医院。带着眼镜表情严肃的医生冷冰冰地说怀疑您的女儿精神方面有一些问题,请去这里和那里做检查,然后每天吃这个和那个药。

不需要跟她谈谈吗?母亲怯怯地问道。医生不耐烦地回答我见过的病人如过江之卿,凭经验就可断定,你以为她有什么特别?

于是她们拎着一大袋药回家。每天早上、中午和晚上,总要吃那些苦味的干涩的难闻的药片。三个月后,她实在受不了了,对母亲说我什么也看不见了,我已经好了。然后终于结束了吃药的酷刑。

她意识到求助他人毫无用处,他们怎么可能关心她房间里的幽灵呢?他们只会嫌麻烦,试图用最便捷、最高效、最无需代价的方式解决掉一切不正常。因为他们并不能看见这个幽灵。他们不知道她的样子:通体漆黑,裙子是黑色,铠甲是黑色,手中的剑是黑色,甚至脸上的面具也是黑色;唯有头上的盘发是金色,两缕发梢垂在苍白脸颊;以及那双颜色极淡但终究泛红的唇,只是永远抿成一条直线,不知撬开后会是珍珠还是石头。

后来她尝试着与她对话:你好?你叫什么名字呢?

幽灵并不理她,而是一动不动停留在原地。她轻轻走近了,伸手碰了碰,只摸到铠甲的冰冷和坚硬。她自顾自说了下去,你在我的房间里呆了这么久,知道我的名字吗?

没想到幽灵竟然动了,铜墙铁壁慢慢张开,做出“摩根”的口型。为此她发出快乐的大笑。原来你会说话!原来你可以理我!

此后她结束了从年幼时起一直延续的孤独,终于有了可交谈的对象。尽管她的幽灵只在她说到自己时才会有所回应,每当她问诸如“你是谁”“从哪里来”“为什么在我房间”之类的问题,便缄口不言,又成了一尊沉默的雕像。

但她还是很满足,她告诉她的朋友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一切事情:爸爸不是我的亲爸爸;在学校里同学们都不喜欢我,嫌我阴沉;老师也不喜欢,只有美术老师梅林和医务室的罗曼医生对我友善,虽然其实我美术学得一塌糊涂,去医务室也只是装病逃课;我最喜欢的学科是化学,特别是实验课,因为迷恋将试管举到眼前观察各种颜色的液体在透明玻璃中的样子;今天早上出门时我见到一只猫;晚餐时有道菜里的欧芹真苦;我好想去一次游乐园,希望有人能陪我,但是从来没遇到过愿意陪我去的人。你能出这个房间吗?你愿意陪我去吗?

愿意,但是我不能。幽灵用口型如是回答。

哎,你为什么就只能待在这么一个小小的地方呢?她发出叹息,这可真讨厌,你不是幽灵吗?连个更大的活动空间都没法拥有?

有一天她对幽灵说,我想看看你长什么样子。虽然她已经猜到幽灵又不会理她,这么久了,幽灵从来没有摘下过那块倒三角形的面具,除了颜色寡淡的嘴唇,她还未曾见过幽灵的其他五官。

没想到幽灵回答了,她说:你会见到的。


第二天放学回家,一进门就发现客厅里灯火辉煌,餐厅里传来父亲高亢的笑语声,一阵又一阵香气在整栋房子里弥漫。她好奇地走进餐厅,只见背对着她的椅子上坐着一个人,看不清形貌,父亲一看到她,就喜气洋洋地唤道:摩根,你回来啦!快,来见见你的妹妹。

我的妹妹?她狐疑而局促地站在那里,我哪里来的妹妹?她不敢开口质疑,只是将询问的目光投向她的母亲。

但回答她的还是父亲:啊,你还什么都不知道呢。这是阿尔托莉雅,我和你母亲多年前生下的孩子,当初她不幸地失踪了,我们花了很多功夫,终于找到了她。

哦,原来她还真的有这么一个妹妹。她明智地没有问为什么这女孩当年会“不幸地失踪”。

坐在椅子上的女孩站起身来转向她:她有一张秀丽的面庞和一双碧绿的眼睛;金色头发被仔仔细细盘了起来;白衬衣扣到最上面一颗扣子,还系着齐整的领结;蓝色长裙一直吹过膝盖;挺直脊背,双腿并拢,站姿笔挺非常。她立刻意识到这女孩是个什么样的人,听话、懂事、乖巧,以及呆板无趣。

女孩向她问好:你好,我是阿尔托莉雅。我知道你是摩根。

哦,你好。她漫不经心地回答,在女孩对面坐了下来,拖长了语调宣布,哎呀,我饿了,可以吃饭了吗?

他们开始吃饭。这女孩真是非常规矩,用餐礼仪无懈可击。她看着她在对面耐心吃掉大量的烤羊排、煎鳕鱼、焗虾以及蛋饼、土豆泥、培根卷,甜点端上来时,又挖起一大勺冰淇淋。你胃口真好。摩根说道。

是吗?女孩眨着无辜的眼睛,我平时会吃更多。

她看着对方纤瘦的脖颈和细细的手腕,不由得一阵愤愤然。啊,多么讨厌,这些吃很多却长不胖的人,根本不知道对于别人来说自己时怎样残忍的存在。


阿尔托莉雅和她上了同一间学校。和摩根不同,一进学校她就表现出众:文化课上回答一切没人敢举手的难题,艺术课上让老师频频嘉许地点头,甚至体育课上远远跑在前头,考试的时候,甩开第二名老大一截,人人都喜爱她,认为她聪慧、灵敏、可爱,简言之,是个小小的天才。

在意识到自己和这个所谓的妹妹的差距之后,摩根立刻打消了与她深交的念头。虽然这种念头在初见时就早早被掐死在摇篮中。她刻意同阿尔托莉雅疏远,远远看见就躲开,躲不开迎面撞上时也不打招呼,被人问起你的妹妹,回答我们感情一般,甚至到后来直接说其实我对她根本不了解。阿尔托莉雅就像没有察觉到她的疏远一般,虽然也并不热情,但总来找摩根。像雏鸟将破壳时见到的第一个对象认作母亲,她也对学校里认识的第一个人有种奇异的依恋。或许也算不上依恋,课间她来到摩根教室,也只是坐在摩根身边的空位上,静静地凝视姐姐。

怎么了?摩根问她。

她回答,没什么,看看你。


我觉得我的妹妹很奇怪。摩根向她的幽灵倾诉。虽然幽灵仍旧一言不发,若不是曾见她开过口,摩根真会以为这是一块永远撬不开的蚌壳。

但她对此已经习惯,自顾自说下去。她为什么老是来看我?我没有她聪明,没有她可爱,甚至没有她美丽。莫非她想看看自己是如何处处比过我?或许我该问问她。但你知道吗?我不敢开口,一看到她我就有种形容不出来的感觉,几乎……几乎像是害怕,我害怕与她对话!她的眼睛望着我的时候,就好像是两丛鬼火,那么阴森幽暗,我无法直视。真奇怪,对不对?人人都说她温驯大度,只有我觉得她是一把未出鞘的剑,随时要刺向我,仿佛欠了她一个命债一般。

幽灵伸出一只胳膊,落在她的肩上。只是一个“落”的动作,实际上她并没有任何实感。


学校里有男孩向她表白。将她拦在操场边,递一束洁白花朵,对她说我喜欢你。喜欢?她好奇地想,喜欢又是一种什么样的感情呢?迷恋吗?依赖吗?热爱吗?是等同于这些,小于这些,又或者远超这些呢?但即使有答案,她也仍旧无法理解,因为迷恋、依赖、热爱,同样是她所不能理解的感情。你是如何选择我的呢?在学校里众多女孩中,我是那样不起眼,堪称娇艳芬芳的鲜花中最灰扑扑的微尘。

但她答应了男孩提出的交往的请求。她说好的,在心里想,毕竟这男孩长得很可爱。这样她有了人生中第一个男朋友。

她和这男孩约会,走遍学校里大大小小每一个角落,湖边草坪花坡小礼堂图书馆,乃至罕有人至的废弃教学楼,但并不觉得任何浪漫;她和这男孩牵手,十指相扣,她只觉得热和黏腻;她和这男孩拥抱,被紧紧搂在对方怀里时,她感到一阵窒息;她和这男孩接吻——

男孩靠过来,陌生气息落在脸上,她已觉不适,等到对方的唇与她的唇相触,强烈的异样感使得她终于无法忍耐,一把将男孩推开,往后退了几步。

男孩困惑而茫然地问她:怎么了?

她语无伦次地嘟哝:对不起,我也不知道,我不喜欢……对不起!

她转身跑掉了。冷风扑面而来,她在这刀锋一样的锐利中想道,也许我又失却了在这学校里能得到的稀有的一份善意。

她冲回家中,四下无人,仅有一片寂静。鬼使神差间她推开阿尔托莉雅的房间门,她的妹妹竟然在房里。阿尔托莉雅背对着她,大概是正在换衣服,露出赤裸的背,沐浴在月光下的蝴蝶骨仿佛两片被收起来的小小翅膀,似乎真的存在那么一个不为人知的地方,在那里她可以展开翅膀飞向遥远的月亮。

她呆呆地站在那里,仿佛失去了行动的能力,既无法立刻转身退出门去,也无法开口发出哪怕一点点声音。她看着自己一无所察的妹妹,裙子也脱掉了,露出两双光洁的腿。一定是小美人鱼用声音换来的腿吧?否则怎么会这样修长洁白美丽?膝盖处那个凹陷是龙卷风形成的漩涡,再多看一眼就要被吸进去。

终于阿尔托莉雅换好了衣服,侧头发现了她的姐姐。但她的表情既不惊讶也不气愤。她向着摩根迎面走了几步,来到姐姐面前站定,然后抬起两只手。她捧着摩根的面颊,似乎是笑了笑?摩根记不清了,因为很快有一双冰冷的覆了过来,夺走了她的全部思绪。

她和阿尔托莉雅接吻,唇舌相接时有令人目眩的力量和温度,分开换气的下一秒就要立即再纠缠在一起,她只好从阿尔托莉雅口中去抢夺一点空气。当她们结束亲吻时,摩根皱着眉头大力呼吸,阿尔托莉雅泰然自若,一只手仍然搭在她肩上。

随后摩根走了出去,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她一把抱住自己的幽灵,眼泪悄悄落下,为什么我和她接吻就没有任何问题!

幽灵没有说话。其实从阿尔托莉雅来这个家之后,她已经很久没开过口了。她为摩根擦拭泪痕,等到摩根稍微镇定一点时,点了点自己的面具。

怎么了?摩根哽咽着问道。

幽灵伸出还带着坚硬盔甲手套的手,慢慢地摘下自己的面具。摩根愣愣地看着那张脸出现在自己眼中,除了瞳色以外,其他部分与阿尔托莉雅如出一辙。

你是谁!你到底是谁!

我是阿尔托莉雅。幽灵如是回答。

摩根想要尖叫,想要大哭,想要砸掉房间里的所有东西,但她一动也不能动,她发出仿佛笑仿佛哭的声音:一定是因为我疯了……对,我疯了,让我好好睡一觉,明天起来,一切又会恢复正常。


第二天早上起来,幽灵就立在她床边,没有戴面具,用那张阿尔托莉雅的脸与她对视,提醒她昨晚发生的一切并非幻梦。

摩根轻声地、微弱地、急促地说道:离开我的房间!

但幽灵并没有离开她的房间,就像她也没能如愿将那个夜晚忘掉。她不自觉就会想起那个时候,阿尔托莉雅秀美的蝴蝶骨,阿尔托莉雅精致的双腿,阿尔托莉雅湿热的唇舌,同皎洁的月光一起,在她的脑海中反复盘旋。

那段时间她仿佛活在一场热病里。吃饭时不知道吃下的食物是什么味道,行走时动不动就摔跤,课堂上拿出的教科书全都颠倒,和人说话要很费劲才能听懂对方的意思;就连睡觉,睡觉时那些幻象仍旧没有离开,梦里光怪陆离,每一场奇遇的末尾都会遭逢一片月光,再然后,她心知肚明会发生些什么,于是在喘息中惊醒。

她活在这样一种感觉里:脑子里的东西全都拼命生长疯狂涨大,每一秒钟都在担心下一秒它们就要冲破那层不坚固的屏障,向外倾泻容纳不下的那部分液体就像火山喷发一样。并不痛,只是非常、非常、非常地沉重。

某个晚上她在这种神志恍惚的状态中又一次打开了那道门,阿尔托莉雅不在。而她在下一刻很快忘记进的并不是自己的房间,走到床边就躺了下去。

夜里她睁开眼睛,发现阿尔托莉雅躺在自己身旁,双眼紧闭,呼吸平缓,头发像是月光。她着魔一样靠近,试探性地将唇印在对方的唇上。阿尔托莉雅也醒了过来。并且回应了她。

这是比她的所有梦境更加疯狂的梦境,她推着石头上山,每走一步就是阻碍;但山顶有温柔普世光芒吸引她不肯放弃,周身被凉爽微风包围,她一步一步向上;等终于到达目的地时,火山喷发了,炙热的岩浆流向她身体的每个角落。她觉得自己马上就要晕厥,脑中有一根头发一样细的弦,绷得那么紧,只要施加最轻最轻的力道就会断掉……

一切结束了。阿尔托莉雅握着她的一只手,耐心地亲吻她的手指,从指尖一直到指缝。她发出脱力的呻吟。

突然她说道:你知道吗?我的房间里有个跟你一模一样的幽灵。

阿尔托莉雅笑了,是吗,你要带我看看吗?

好啊。她轻巧地回答。

她们从床上爬起来,穿好衣服,偷偷溜出房间,确保走廊上没有任何人,才手牵着手来到她的房间。

摩根推开自己的房门,里面安静而空虚,除了家具以外什么也没有。幽灵消失了,没有躲在任何地方,摩根拉开窗帘,也不再能找到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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