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世界尽头重逢

不列颠狗血家庭伦理剧之三。


圣诞节,玛修带藤丸立香回家。临行前高文在电话里说:我新学会一种菜式,回来做给你吃。他隔着听筒吻她,答应等她到了一定会去机场接。冲动之下她说服了立香,陪她穿越数万公里,从阳光明媚的城市回到阴雨绵绵的家乡。

高文在机场见到多出来的一个人,面露困惑神色。立香拘谨地朝他行礼,一边在背后偷偷掐了玛修一把,眼神里的意思是:你没告诉家里人我也会来?

玛修这才意识到自己的疏漏。很不好意思地搂着高文的脖子撒娇,向他介绍这是自己在学校里最好的朋友,来自遥远的东洋,因为回家太远,于是陪她回来过节。高文笑眯眯和立香握手:您好,小姐。很高兴见到您,玛修提起过您很多次。立香连忙紧紧抓着他的手回答也很高兴见到您。

她们就此过关。高文一点儿没觉出不对,他对玛修的交友有种异常的热情和粗疏,认为这姑娘年幼时在医院待的时间太长,失去了一定的交际能力,所以后来即使离开医院,但凡玛修能交到一个朋友,他总比她本人更高兴,全然不管那朋友是什么样的人。玛修不可能交往不靠谱的人。他断言。如果兰斯洛特在场,必定会对他的论调嗤之以鼻,并且迅速发现诡异之处:同样是离开家乡远渡重洋求学,好不容易放假为什么不回自己家?

不过,兰斯洛特在玛修成长过程中虽然发表过种种意见,却很少被当事人听从,所以就算他产生怀疑,也不会有什么麻烦就是了。

高文帮她们把行李放到后备箱,一边告诉玛修今晚去潘德拉贡庄园吃饭。玛修问:爸爸也去吗?

不,他不去。亚瑟请了桂妮薇儿。

哦,玛修了然。兰斯洛特与桂妮薇儿于玛修十五岁时正式分手,随后与高文同居。当时闹得颇不愉快,桂妮薇儿不知为何,完全不责怪高文,但对兰斯洛特恼恨至极。贵族小姐的修养使她做不出什么野蛮又惊世骇俗的行径,只好将一腔怒火发泄在兰斯洛特的作品上,她把男人数年来的心血付诸一炬,为此兰斯洛特至今还耿耿于怀。后来她突发奇想,奔赴战场做了一名护士,战争结束后她宣称自己找到了愿意为之付出一切的事业,回来后资助了一家医院,现在所有热情都扑在她的事业上,对兰斯洛特倒是无所谓了。亚瑟照顾她,在她父亲去世后常常请她去家里吃饭,这种场合下,兰斯洛特绝不会与高文同行。

那爸爸今晚去哪里吃饭呢?玛修问道。

他说还有工作没做完,在家一边工作一边等我们,随便吃点儿就行了。兰斯洛特在玛修上中学后成了一家出版社的编辑,意外地非常勤勉负责,经常加班,连圣诞前夜也不懈怠。

好吧,那我们明天再一起吃点什么特别的!我想吃你说的新菜式……

他们在一路闲聊中到了潘德拉贡庄园。


仆从出来迎接他们。摩根惯例在楼上自顾自弹琴,莫德雷德据说在从学校返家的路上,令人奇怪的是亚瑟竟然不在——本来他一向都会亲自出来迎接他们。

先生吃过早餐好像出过一次门,然后就再也没见过他了。不过他说了会尽快回来的。仆从在一旁解释。

高文点点头。侧目对立香说:趁大家都还不在,想参观一下庄园吗?不是我自夸,这里的景色非常美。

好啊。立香笑着答应。


他们只草草参观了一半,桂妮薇儿来了,不能在亚瑟不在场时放任她和摩根独处,他们赶紧回去,高文去陪摩根,玛修和立香则负责桂妮薇儿:摩根意态冷淡地看着儿子;桂妮薇儿正相反,极其亲切热情地向立香问好。我还以为东洋人都是黑发黑眼呢,你的发色很特别。

她其实是混血。玛修帮她解释。

于是引出桂妮薇儿的更多问题,她好像对立香真的十分好奇似的,绕着她走了好几圈。摩根坐在一旁,看她那种夸张的神态,露出嘲讽的微笑。高文握住她的手:舅舅哪里去了?

我怎么知道?他又不会事事跟我报备。

这时莫德雷德终于到家,走进来还带着外面的风雪气息。她穿得单薄,但额上竟然还有点湿,大口喘着气说外面太冷了,我一路跑进屋的。

仆从恭敬地问是否可以开饭。桂妮薇儿皱眉说亚瑟还没到场,是不是他已经回来了?你们去找找看。

一队人去找亚瑟,摩根凑到高文耳边悄悄说:你看,她还当自己是这里的女主人呢。

莫德雷德坐到摩根膝边,头枕在母亲交叠的双手上,闷闷地说我饿了。她其实从来不会像这样撒娇,是这个家里横冲直撞的典范,因此高文颇有点吃惊;但摩根摸着她的头,帮她理顺梳起来的马尾,动作温柔,说出来的话却是:你怎么还会饿呢?我以为你应该已经饱了。


女仆跌跌撞撞地奔进来,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道:夫人——小姐——夫人,请来看看吧,先生在书房里,好像已经死了!


一众人都大吃一惊。桂妮薇儿惊呼一声就要往一旁倒下去,幸好玛修扶住了她,她便在玛修怀里发出低低的呻吟;玛修和立香交换震惊的视线,随后看向高文;高文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手里的酒杯落在地上,葡萄酒像血一样蔓延,沾湿了摩根的裙角;摩根则若有所思地低头,双手紧紧揪住莫德雷德的头发。

妈妈,你扯痛我了!莫德雷德捂头叫道。

这声音将众人从沉默中唤醒,立香注意到桂妮薇儿吃力地从玛修怀里站起来;高文拼命眨眼睛;摩根立刻将头抬起。无论如何先去看看是什么情况,摩根说道。这低沉的吩咐在此时没有遭到任何反驳。

来报信的女仆带着他们到了书房,那里的灯光点得格外明亮,外面站满了仆从。门开着,摩根率先走了进去,其他人跟在后面也挤进这明亮而安静的房间。亚瑟坐在书桌后面,穿着他平时爱穿的衣服,摆出他平时习惯的姿势,面前放着他平时最喜欢的一本书,甚至脸上还有笑意——但双眼紧闭,胸口插着一把刀,血已经将衬衫全部染红。

潘德拉贡唯一的正统继承人就此死去。生前荣光万丈,人人以结交他为幸,称赞他英俊、智慧、有德,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伟大之人。而今却只能静静地待在一把扶手椅里,对于胸口插着的那把银质小刀别无他法。目睹他的死亡的人,唯有寥寥几个,其中为他落泪的,竟然只他的前妻一人而已。

凶手……凶手是谁?桂妮薇儿嘴唇颤抖着发问。

一片寂静,没有人回答她。与其说是众人都不知道,还不如说大家都心知肚明。

难道不是莫德雷德吗?真正的局外人开口。

大家都回头看她,立香站在最后,白毛衣上落下黑色阴影,脸上的神情淡然,瞳孔却幽深。

你凭什么这么说?莫德雷德气冲冲地问。你只是个外人,能知道些什么?

那可太多了。立香笑了一下,顿时那种叫玛修都害怕的神情便消失了。我知道你和庄园主人关系不好,我知道你今天根本不在学校,我知道你偷偷溜进了潘德拉贡先生的书房,我知道那把小刀是你从厨房偷来的,我还知道你把刀刺进他的胸膛时没有遭遇任何反抗。

莫德雷德紧紧咬着唇不说话。立香又继续说:也许现在脱下你的外套,还能看到你里面的衣物上沾的血迹;去厨房里找一找,也能发现丢失了一把餐刀。

桂妮薇儿瞪着眼睛问: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为什么?莫德雷德惨淡地靠着墙微笑。因为我今天才知道我的父亲究竟是谁,我身上流着怎样肮脏的血液!

究竟、究竟是谁告诉你真相的?

我。房间最深处传来摩根的声音,不知何时她已经站到亚瑟身边,一身黑裙曳地,红唇在明亮的灯光下格外刺眼。我告诉她,她是乱伦的产物,是罪恶的怪胎,生来不被希望获得爱与关怀,出生的意义仅仅在于杀死她的父亲。

如何?说到最后,她挑衅地抬眼。我才是真正的凶手,你们要怎样给我定罪?


从潘德拉贡庄园出来夜已经很深,警察将这白天参观时很美的地方围起警戒线,忙忙碌碌地要给摩根和莫德雷德做笔录。桂妮薇儿走在他们之前,完全无法克制自己的怒火和泪水,她朝着摩根喊道:我果然——预料没有出错!第一天见面我就知道你只会毁了这个家!

摩根慢条斯理地回答:首先,你已经离开这里,没有资格再称呼它“这个家”;其次,莫德雷德之所以存在于此,难道是我一个人的错吗?这里躺着的这个人,也有一半责任呢。

她说话的时候,神态极其冷静,根本不像莫德雷德所宣称的“我母亲是个疯子!”。

高文领着玛修和立香走在回家的路上。他什么也没多说,只是疲倦地告诉他们回去开不了车了。立香说走走也好,可以见识一下这城市的夜景。

但这城市一入夜就只剩下寒冷和荒芜,安静得仿佛没有人居住,没有庄园的明亮光芒,没有庄园的甜蜜花香,没有庄园的气派建筑,什么也没有,宛如一座死城。

玛修在没有星星也没有月亮的这个圣诞前夜里,紧紧地拽住了立香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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