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光中念诵最后的曼荼罗

Warning:迦单性转,周比较病,总体来说非常雷。


婚礼定在十月。

但提前半年就开始准备。订礼服,要最有名的设计师出马,务必款式别致、剪裁优雅、配色合宜;订场地,室内要布置得美轮美奂如同水晶皇宫,室外要绿草茵茵灌木丰茂清新怡人;订鲜花,培育在最适宜生长的种植园里,温度湿度光照度样样精心调控,保证从万米高空航运过来时仍然鲜妍明丽。

准新郎穿一身严丝密合凸显身材的三件套,回头看他沉默的未婚妻,唇角带一丝微笑,意态优雅地问道:“你喜欢这一套吗?”

女人抬起头,面纱下露出一对异色双瞳,整张脸极其苍白,几乎要与白色织物融为一体。她动了动嘴唇,最终是什么也没说。

“看来是没意见了,那这套就备选吧。最后我来决定可以吗?”

“当然了。”女人轻声回答。


人人都说她是个奇怪的女人。当然是很美的,但轻易不会开口说话,她和未婚夫来到此地已近三年,服侍他们的管家和女仆从她那里听得的话仍旧只是一个简简单单的“好”字。

“小姐,该起床了。”“好。”

“小姐,该更衣了。”“好。”

“小姐,该用餐了。”“好。”

最大的爱好是坐在花园里注视远方,从早到晚,晨光从最东边那棵榆树梢头徐徐升起,渐次洒向花圃、喷水池和暖房,最后凝成最西边那株玫瑰上头一抹温柔晚霞。这时男主人回来了,捧着一盒蛋糕,小心翼翼递到她面前。她仍然不苟言笑,只有男主人问话,才会飞快吐露简单词句,以此证明自己尚存对外界做出正常反应的能力。

她用勺子舀蛋糕吃,赤红果酱和雪白奶油残留唇角,男主人俯身一一为她舔去,随后站直了低头打量她。

“不要浪费,迦尔纳。”

夕阳的余晖落在他头顶,建筑物在他脸上打下斑驳的黑影,神情也模糊不清了。


他们从不举办宴会,也从不应邀参加,提到他们时都是“第五街区的那户人家”。主妇们闲极无聊聚在一处窃窃私语时,唯一能确定的只是那户人家极其富有,男主人一来便大肆收购了本地几家经营颇佳的商场,随后将其在自己手中发展得越发蒸蒸日上。至于他的未婚妻,都只能赞叹一句的确美貌,除此之外一无所知。

“不过,也太闷了一点。听那户人家的女仆说,从来也不开口说话。”

“这也不算什么大毛病,她未婚夫喜欢就行。”

“也是,她未婚夫,是叫阿周那?我猜是哪里的大少爷吧?”

“是国外来的吧?”

“那当然,看外貌就知道。”


男主人阿周那兴趣不多,除工作外还会定期去一家射箭馆,为此不惜牺牲陪伴未婚妻迦尔纳的珍贵时间。他的技术非常好,次次练习都正中靶心,教练叹为观止,宣称他的教学生涯中从未见过这么出众的学生。

“你这样的天赋,应该去当专业运动员。”

阿周那摇头失笑:“我可没有那样的幸运。”


有一次他破天荒带着迦尔纳来了射箭馆。教练以为他是想在未婚妻面前展现帅气姿态,特地腾了个方便观看的位置让迦尔纳就坐。

迦尔纳穿着繁复长裙,静静坐在那里。阿周那又射出极其漂亮的一箭,众人拍手赞叹时,她伸出雪白纤细的一根食指,指向环靶。

阿周那回头看她一眼,收手走了过去,半蹲在她面前问道:“怎么了?”

她面无表情低头看自己的未婚夫,许久才低声说了一句:“我也可以。”

“你也想试试吗?”

阿周那微笑着抚摸弓弦,触感坚硬,要是将它架在迦尔纳几乎透明的皮肤上,恐怕会留下可怖烙印。但他只是温柔地把弓箭递到迦尔纳手中,替她挽起耳边一缕银白碎发,用发夹小心别好。

“去吧,别伤到自己。”


迦尔纳缓缓走到阿周那刚才所站的位置,举弓、搭箭、拉弓、放箭,木箭划破空气离弦而去。教练本来在一旁暗笑,不过讨未婚妻开心而已,但看见迦尔纳的姿势便收了笑,到箭尖没入靶心时彻底变得严肃。注目迦尔纳时,只见她还被繁复长裙裹身,衣角随风微微浮动,像一朵花在枝头摇摇晃晃。

“没想到贵夫人箭术也这么出色!”

阿周那并没有笑,只说了一句“还不是夫人呢”,随后抛下教练,来到迦尔纳身边。

“出来半天累了吧?你想吃蛋糕吗?”

迦尔纳却后退几步,将箭尖对准了他,向来温驯顺从的眼里闪动冷凝的光。

阿周那提高了音调:“迦尔纳?”

她迷茫地眨了眨眼,放下了箭,还给阿周那,还是什么也不说,侧身一步一步走远了。


当天晚上女仆如常捧着睡衣去为迦尔纳更衣,上楼时灯光突然熄灭,窗外雷声大作,瓢泼大雨打在窗棂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走近迦尔纳房间时,她突然听到一丝微弱的呻吟。

女仆轻轻推开门,地毯厚实,什么响动都没发出,何况雷雨已将一切声音覆盖。房里弥漫味道浓郁的熏香,只有床头小灯露出一点昏黄的光。

1


第二天为迦尔纳更衣的女仆换了一个,难得她注意到了,更难得开口询问:“为什么不是之前那个女孩子了?”

阿周那凑过来吻她的面颊,在她苍白的唇上咬了一下:“她去厨房帮忙了。”


吃早餐时,阿周那让迦尔纳坐在自己腿上,把她抱在怀里喂她。昨夜误入的女仆端着餐盘恭敬地奉上,神情没有丝毫波澜,像是把在夜色中看到的一切都忘光了。

不久她就离开了“第五街区的那户人家”,据说是回家乡去了。恰好她的家乡就在这座城市近郊,有人路过时还看到过她,回来宣称她“比她的女主人更早就嫁了人”,已生下一对双胞胎,此时生活幸福,安逸悠闲。


到九月的时候,城里各户人家都收到请柬,纸张贵重,雕花精美,“诚邀您及家人于某月某日参加某地举办的阿周那与迦尔纳的婚礼”,众人一起陷入喜气洋洋的情绪里,准新娘难见到,遇到准新郎一定要说一声“恭喜”。

阿周那总是不厌其烦又笑意盈盈地回一句“谢谢”。


到婚礼那天,天气晴朗,风和日丽。新郎新娘早早起床梳洗打扮,随后驾着一辆装饰繁复的马车出门去了。

有好奇的邻居悄悄问:“这么早是去哪里呢?收到的请柬上安排的时间明明没这么早呀?”

女仆垂着头回答:“我们也不知道呢。”


马车停在了城里某个角落的一座小教堂门前,西装笔挺的新郎扶着衣裙华美的新娘下了车,缓缓走了进去。教堂里等待他们的只有一个穿黑袍的神父,秃顶,皮肤干瘪松弛,眼里的光和胸前的十字架一样暗淡。

“你们来了,可以开始了吗?”

“开始吧。”新郎斩钉截铁地宣布。


他们对着神像宣誓,这空无一人的教堂实在太暗了,阳光照不进来,耶稣的脸朝下看他们,倒不像祝福,反而像审判。

神父问:“是否有人反对这桩婚礼?”

在座席位上一个人都没有,自然也没有一个人提出反对。

神父正要继续,突然有声音打破了这可怕的仪式:“我反对。”

神父和新郎都向声源看过去,只见门口半开,逆光站着一个人。那人见他们看向自己,举步向前,慢慢露出容貌:是一个女人,留着波浪一样的长发,身材曼妙,神情却严肃。此时新娘仍旧没有回头,只抱着捧花垂目站在神像下。

“我反对。”来人一字一句清晰地陈述,“预备结为夫妻的两人,虽然异父,却是同母,这桩婚姻乃是彻彻底底的乱伦。”

“血脉至亲就不能结为夫妻了吗?”新郎冷冰冰地反问。

“当然!你们对着神像起誓,做的却是神不允许的行为,怎么可能得到祝福?”

“小姐,你是不是搞错了?我站在这里,只是因为唯有这样才能让我旁边这个人完全属于我,并不是为了得到祝福。我可不信上面这个家伙。——如果他真的存在,就不该让人类活得如此痛苦。”

“你的意思是,你不愿意遵守神的规则吗?”

“我既然不相信他,为什么还要遵守他的规则?”

“那么人的规则呢?道德呢?法律呢?这些也无法约束你吗?”

“你在开玩笑吗?你们不是宣称神创造世人,因此比人更高贵?连神的规则我都不愿遵守,更何况是人的?”阿周那从台阶上走了下来,“我的字典里可没有道德,没有法律!这是个吃人的社会,遵守它们的人是什么下场?忠诚的人妻离子散,善良的人病痛缠身,仁义的人忍饥挨饿,坚持高贵理想就为了活在荒野和沙漠里吗?”

“这么说,你否认一切约束人类的法则了?”

“是的,非但否认,还要反抗。尽管指责我吧,我是个人渣,是个恶棍,是个败类,虽然我活得比心怀美德的人要好得多!”

女人不愿再跟他纠缠,转头跑向还背对着自己的新娘:“迦尔纳!你也认同他吗?”

迦尔纳没有回头,她被阿周那一把架住,狠狠地掐住脖子:“你已经打扰过我们很多很多次了,玉藻前小姐。你不是自称相信上帝和道德吗?为什么不能像个真正高尚的人那样,放过一对沉浸于幸福中的新人呢?”

“你们根本就不幸福!”玉藻前拼命挣扎,发出怒吼,“恰恰相反,你,阿周那,你是要毁了一切通往幸福的道路!”

阿周那加大了手上的力度:“我容忍你的胡说八道很久了!你想死吗?为什么要一次又一次地多管闲事?”

“因为我是迦尔纳的朋友!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被你拉进地狱!”

“迦尔纳没有朋友,没有亲人,没有爱人,我的小姐,他只有我,只有我这个未婚夫。当然,过了今天,就是丈夫了。”阿周那露出一个微笑,转头命令迦尔纳,“迦尔纳,告诉这位小姐,你幸福吗?”

迦尔纳终于转身。玉藻前看着她的朋友:容貌被面纱掩映,双唇如同鲜血一般通红,被长长婚纱包裹住的,完完全全、彻彻底底是女人的身体。

“我很幸福。”声音也完完全全、彻彻底底是女人的嗓音。

玉藻前瞪大了眼睛:“你……你对他做了什么?”

“我让他变成了我的新娘,堂堂正正的我的新娘。”

玉藻前从阿周那的指缝间脱力地滑下去:“魔鬼……你是个魔鬼……你令我作呕……”


阿周那没有理她,向神父扬一扬头。角落里像木头一样呆立的神父动了一下,走上前来,像是什么也不曾发生过地说道:“我宣布新郎可以亲吻新娘了。”

阿周那几步走到迦尔纳面前,揽住她纤细的腰,深深地、深深地吻了下去。


那天的婚礼进行得很顺利,没再被任何人打扰,到场的宾客无一不感到兴奋快乐。觥筹交错间,人人称赞新人般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2


这时有人按响了宅子的门铃。女仆打开了门,门外站着一个衣着规整的男人,手里捧着一个盒子,神态恭敬地说道:“这是您的主人订的蛋糕。”

“谢谢您。”女仆垂头鞠了一躬,接过盒子,转身回了屋里。


3


女仆从盒子中取出蛋糕,圆圆的一小块,上面用奶油精心修饰。她将蛋糕盛进碟子里,配好刀叉,又将碟子放在美丽的托盘上。

走出厨房时,恰好碰到管家迎面走来。

“是夫人的蛋糕吗?”

“是的。好奇怪呀,今天怎么这么晚呢?”

“今天在举行婚礼,没时间让夫人吃吧。赶紧送上去吧。”

“是。”

女仆垂头应了一声,迈着小心翼翼的步伐走远了。


4


女仆端着蛋糕上了楼,楼梯陡峭,灯光晦暗。她走得很慢,生怕把托盘打翻。


5

阿周那的手里握着一支箭,锐利的箭锋擦过颈部,直直刺入迦尔纳的喉咙里。

大量的血涌了出来,落在了阿周那的手上、脸上、身上,迦尔纳神色不变,静静地看着阿周那开始哭,热泪盈眶、鼻头发红、嘴唇发颤,费了好大的力气终于说出一句:“对不起。”

“没关系,我答应了贡蒂不怪你。”


女仆敲开了房门。她的男主人满身是血打开了门,冷冰冰地看着她。

她诚惶诚恐地弓着身子:“这是夫人的蛋糕。”

“不用了。”男主人回答,“他解脱了,不再需要这个蛋糕。”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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